我家炕头上的365首二人转，一个东北人的深夜絮叨

上礼拜我大姨从铁岭来沈阳看病,在我家住了三天，头一晚她精神头还不错，盘腿坐沙发上就开始哼《包公赔情》里那句“嫂娘啊我的嫂娘”，哼着哼着突然转头问我：“你知道现在网上说二人转有三百六十五首不？”

我当时正剥毛嗑,愣了下，365这数字有意思—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一天听一首正好一年不重样，我大姨说她年轻时候在生产队，冬天零下三十度，大伙儿挤在大队屋里听半导体的二人转，那才算过日子，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灶坑里的火星子。

我后来真去翻了各种二人转选集资料,发现这365首的说法其实挺有说道，它不是某个出版社正式冠名的“365首全集”，而是东北民间口耳相传的一种习惯说法——意思就是够全乎了，够你听一整年了，吉林省艺术研究院的老专家统计过，流传至今能查到文本的二人转传统剧目大概四百来首，常用的三百多首，说“三百六十五首”恰到好处，多一首嫌多，少一首不够。

写到这儿我忍不住想插一句：二人转这玩意儿跟别的曲艺不一样，它不端着，它就像你二舅喝高兴了在酒桌上即兴来的一段，可能词儿记不太全，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是真的。

三百六十五首里到底藏着啥宝贝

你要是头一回听说这个数字,可能脑子里蹦出来的是超市货架上那种“经典歌曲365首”的光碟，二人转的365首不是那回事，它是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，分门别类清清楚楚：

• 传统大戏占大头，像《西厢》《蓝桥》《回杯记》《梁赛金擀面》，这些是压箱底的
• 生活小帽最接地气，《小拜年》《放风筝》《丢戒指》，三五分钟一段
• 劝人方专门讲道理的，《老来难》《报母恩》《墙头记》，听着听着鼻子就酸
• 神怪故事特有东北味儿，《猪八戒拱地》《白蛇传》，唱词里都飘着松木香

1980年那会儿辽宁、吉林、黑龙江三省文化厅联合搞过一次大型普查，收集上来的二人转文本堆了半间屋子，当时参与整理的老先生叫王肯，我念大学时读过他写的《土野的美学》，他说二人转是“高粱地里长出来的艺术”——你细品这句话，全是画面感。

几出必须知道的经典

说365首全介绍一遍那得写到猴年马月,我挑几出我自个儿最喜欢的聊聊，这些戏你随便找个东北上岁数的人哼两句，他都能接上下句。

我小时候最怕听《冯奎卖妻》，因为每次听我奶都哭，她说她小时候邻居家真有过不下去要卖老婆的事儿，后来全村人凑粮食才没卖成，二人转演的都是真事儿改编，戏台上哭一声台下就有人掉泪，这就是它厉害的地方。

为啥偏偏是365首这个数

这事儿我问了好几个老艺人,答案各不相同。

辽源市的老艺人张志宽（今年七十八了）跟我说，早年间二人转艺人跑江湖，到一个屯子住一宿，唱一出，一年跑下来，肚子里没三百来出戏根本吃不饱饭，365首是最低配置，相当于艺人的饭碗，另一个说法是跟二人转的“帮子班”规矩有关——徒弟拜师，三年学艺，师傅一天教一段，三年下来差不多就是三百六十五段。

铁岭民间艺术团的资料里记载,民国那会儿有个叫“大角锥”的老艺人，能唱四百多首，但日常带徒弟用的就是三百六十五首这个数，既好记又够用，说穿了，365不是个精确统计，是个文化符号，就像我们说“三百六十行”一样，讲究的是齐全圆满的意思。

我前年冬天去长春走访了几个二人转博物馆,在展厅里看到满墙的剧目名录，密密麻麻跟中药铺的药屉子似的，好些剧目名我现在都记不全。《双锁山》《刘金定探病》《小王打鸟》《燕青卖线》……光看名字你就能感受到东北人那股子实在劲儿——不整虚的，戏名就是剧情，直来直去。

现在这些戏都上哪儿去了

写到这里说实话有点揪心,365首听着热闹，但能原汁原味唱下来的演员越来越少了，我去年回老家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，请来的二人转班子唱了二十分钟，有一半是翻唱流行歌，我大姨在底下急得直拍大腿：“这哪是二人转，这是二人晃！”

不过也有让人高兴的事,吉林省戏曲剧院这两年搞了个“二人转传统剧目复排工程”，已经恢复了四十多出濒临失传的老戏，他们排《包公赔情》的时候，用了1982年的老录音，一板一眼对着扒下来的，听说有些老磁带都粘一块了，得放被窝里捂热了才能转。

还有个叫“二人转老磁带”的网友，自个儿收集了三百多盘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二人转磁带录音，转成数字文件传到网上，他跟我说最珍贵的一盘是韩子平老师1987年在白城剧场的现场录音，那盘磁带找到的时候外壳都碎了，拿透明胶粘了三层。

我突然想起我大姨临走那天早上,她站在我家门口突然又唱了一句：“嫂娘啊我的嫂娘……”唱完之后自个儿笑了，说：“不行了，气儿不够用了。”然后拎着她那个印着“铁岭欢迎你”的布兜子下了楼。

我靠在门框上听着她脚步声越来越远,心里想的是：365首二人转，可能我大姨脑子里的版本跟任何一本书上写的都不完全一样，但那有什么要紧呢？有些东西本来就是活的，今天你加一句明天我改一板，改来改去改出了三百六十五种模样，就像东北的雪，年年下，没有一年重样的。

参考资料：王肯《土野的美学》；《中国曲艺志·辽宁卷》；吉林省艺术研究院《二人转传统剧目汇编》（内部资料）；“二人转老磁带”网友提供的藏品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