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农村待了整整365天，这是中期时最真实的日子

说实话,写到“中期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，什么叫中期？不是开头那会儿的新鲜劲儿还没过，也不是临近结束时开始倒计时的那种复杂心情，中期就是——你已经开始习惯了鸡叫不再被吓醒，但又没完全变成一个地道的庄稼人，大概在第五六个月的时候吧，那种感觉最明显。

身体先老实了

刚开始回村那阵子,我走路都带着城里人的劲儿，早起要刷牙洗脸抹护肤品，下地要戴草帽戴冰袖，生怕晒黑一点，到了中期，全变了。

有一天早上我蹲在院子里啃馒头,突然发现自己穿的是拖鞋，脚趾缝里还夹着昨天的泥，我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，心想这人是谁啊，之前我可是连去村口小卖部都要换鞋的人。身体比脑子诚实多了，它自己就知道什么姿势最省力、什么穿着最舒服，根本不等你下命令。

手上的茧子也是中期才长起来的,头两个月手上磨出水泡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到处找创可贴，后来水泡破了结痂，再磨出新的，反复几次之后，手掌那层皮就变厚了，有一天我劈了半天柴，停下来才发现——咦，手怎么不疼了，那一刻还挺得意的，感觉自己终于不是个“假农民”了。

不过身体也有闹笑话的时候,我学人家老农蹲田埂上歇气，结果蹲了不到五分钟腿就麻得站不起来，旁边大爷抽着旱烟看我龇牙咧嘴地挣扎，慢悠悠说了句：“你们城里人的筋是短一截。”这话我想反驳都找不到词儿，因为确实麻得厉害。

时间变了一种东西

在城里的时候,时间是一格一格的，九点开会，十二点吃饭，六点下班，每个小时都标得清清楚楚，回到农村之后，时间突然变成了一整块软绵绵的东西，你得自己学着切。

中期最明显的变化是,我开始用光线来判断时间了，太阳刚翻过后山那个垭口，差不多是早上七点，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影子缩到最短，那就是正午，等到夕阳光打在东墙上变成那种黄澄澄的颜色，就该收工做饭了，这种计时方式不准，但特别踏实，你不用看手机，抬头看看天就行。

有一回村里停电三天,手机也没信号，我一开始还焦虑，老觉得错过了什么重要消息，到了第二天晚上，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，隔壁王婶过来串门，我们就在黑暗里聊了一个多小时，聊的啥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，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凉快，王婶的笑声很响，感觉整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
中期就是这样,你不再急着去填满每一分钟，反而觉得空着也挺好。

村里的人情账本

说到人际关系,中期是最微妙的阶段，头几个月你是客，大家对你客客气气的，到了中期，你成了半个村里人，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就开始找上你了。

我是在中期才慢慢搞明白村里那套人情交换系统的，比如说，李大爷帮你修好了漏水的龙头，你不能直接给钱，那样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，但你可以提一兜自家鸡下的蛋过去，或者改天他家要搬什么东西的时候主动去搭把手，这中间没有一个明确的价码，全靠心照不宣。

我刚开始搞不懂这个,闹过尴尬，张叔帮我拉了一车玉米秆回来，我掏出五十块钱塞给他，他脸色当场就不太对劲，摆摆手走了，我站在门口拿着那张钞票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，后来还是王婶悄悄告诉我：“你下次蒸馒头多蒸一屉给他端过去就行了，别动不动掏钱，俗得很。”

下面这张表是我在中期整理出来的,当时贴在厨房墙上提醒自己，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僵硬，但确实帮我避免了不少尴尬：

这些规则没人会写在纸上,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，你欠了人情不及时还，大家嘴上不说，心里记着呢，倒不是说村里人计较，而是这种互相麻烦互相帮忙的方式，本来就是他们维系关系的主要办法。

种地这事，急不来

中期也是我开始真正自己种点东西的时候,头两个月我主要是看别人怎么干，自己跟在后头学，到了中期，我划了一小块菜地，打算自己试试。

第一件事是种小白菜,我严格按照书上说的，翻地、施肥、撒种、浇水，每一步都做得特别认真，然后我就开始等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发芽了没有，第三天没动静，第四天没动静，我急了，扒开土想看看种子还在不在，结果把几颗刚冒芽的种子给扒断了。

隔壁李大爷路过看见了,说了句我到现在都记着的话：“种子在土里的时候你急什么，它自己知道该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
后来我就不天天去扒拉看了,又过了几天，嫩绿的小芽真的自己顶破土皮钻了出来，那一刻我蹲在菜地边上，傻笑了一上午。种地教会我一件事，你急没用，该长的时候它自然就长了。

不过也不是什么都种得好,我种的一垄辣椒，不知道是水浇多了还是肥没施对，长出来稀稀拉拉的，结的辣椒又小又皱，王婶路过看了一眼说你这辣椒长得跟受了委屈似的，我竟然没法反驳，最后那垄辣椒被我拔了改种了蒜苗，蒜苗倒是长得很旺，多少挽回了一点种地自信。

吃的味道回来了

到了中期,另一个明显的变化是吃东西变慢了，也变香了。

以前在城里吃饭,经常一边刷手机一边往嘴里扒拉，吃完了连菜是什么味道都没注意，在农村不行，你盘子里的菜是自己种的，灶里的火是自己点的，你要是不认真对待这顿饭，就感觉对不起之前干的那些活。

中期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用土灶做饭,刚回来那阵子老掌握不好火候，炒出来的菜要么半生不熟要么糊成一团，到了中期，我已经能准确地通过锅铲感觉来判断菜什么时候该翻面了。

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——我的口味变了，刚回来时我还老惦记着城里的外卖，麻辣烫烧烤奶茶什么的，到了中期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吃那些简单的东西，刚从地里摘的黄瓜，水龙头下冲一冲直接咬，清甜脆爽，西红柿晒得暖乎乎的，咬一口汁水四溅，以前我觉得西红柿都是超市那种硬邦邦的，回来才知道真正熟透的西红柿是软的，掰开里面沙沙的，味道完全不一样。

有一回我煮了一锅苞谷糁子粥,就着一碟腌萝卜条吃晚饭，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一点点暗下去，那碗粥喝得我浑身舒服，我心想，这顿饭搁城里可能卖不上十块钱，但这时候你拿什么大餐我都不换。

中期最大的敌人是孤独

实话实说,中期也有很难熬的时候，新鲜感过去了，日子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——平淡、重复，有时候甚至有点无聊。

村里晚上特别黑,也特别安静，安静到你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刚开始那几个月我还觉得这种安静挺舒服的，到了中期，偶尔会觉得这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，白天还好，有活干着不会胡思乱想，到了晚上，特别是下雨天，那种孤独感会突然冒出来。

我记得有一个晚上,雨下得特别大，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，屋里就我一个人，手机没信号，电脑也不想开，我坐在堂屋里发了很久的呆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，最后我把收音机找出来，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，在沙沙的电流声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后来我发现,对付孤独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别把它当敌人，把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，人本来就是自己跟自己待着的时间最久，只不过城里太吵，你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，到了农村，没处可躲了，你只能学着和自己相处，到了中期后半段，我反而开始享受那种一个人待着的状态了。

昨儿傍晚我收工回来,洗了把脸，坐在院子里看天慢慢暗下来，那只我喂了大半年的土狗大黄趴在我脚边，时不时抬头用鼻子蹭蹭我的手，我摸了摸它脑袋，它尾巴在地上扫了扫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，日子好像就该这样过。

没有什么非要赶着去做的事,也没有什么非要着急见的人，天黑了就开灯，累了就睡觉，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，这种活法，我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才学会。

图片描述：农村365中期——午后的小院里，竹筛上晾着刚摘的豆角，土灶里的柴火还在微微冒烟，大黄狗趴在门槛旁边打盹，那段时间我开始习惯用手洗衣服、用柴火烧饭，日子粗糙却踏实。

图片描述：我的菜地日记——那块自己开出来的小菜地，蒜苗长得旺，辣椒倒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，就是在这块地上，我学会了有些事急也没用，种子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钻出土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