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树的365天

我决定用一年时间,认认真真看一棵树，不是什么名贵树种，就是小区门口那棵银杏，因为离家近——你知道的，人总得给自己降低点行动门槛，不然这事肯定黄。

图片：一棵小区门口的银杏树，初春时枝头刚冒出嫩芽

春天的三十个芽

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,我照例路过，突然发现光秃秃的枝条上鼓起了一排小疙瘩，说实话我之前完全没注意过它是怎么发芽的，就像你天天见一个人，却想不起来他昨天穿什么衣服。

我停下来数了数,能看到的芽大概有三十几个，褐色的小尖包，摸上去硬硬的，很难想象里面藏着一片完整的叶子。这感觉很奇妙，像知道了某个秘密——整棵树已经在冬天悄悄准备好了，只等温度合适就全部摊开。

四月初,芽全部炸开了，不是慢慢打开，是真的一两天之内，嫩绿色的小扇子就挂满了枝头，我用手捏了捏，软得不可思议，和成年银杏叶那种韧性完全不同，新叶表面有层细细的绒毛，阳光打上去会泛出银白色。

这段时间我每天出门都会多看它一眼,没什么特别的原因，就是觉得那团新绿让人心情很好，有时候下班回来天已经暗了，我也会朝那个方向望一下，虽然基本什么都看不见。

夏天是一个漫长的中场

五到八月,银杏进入了稳定期，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，从柔软变得厚实，变化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，就像中年人发胖，每天看没区别，但三个月前的照片拿出来对比就会吓一跳。

六月底下过一场暴雨,我站在阳台上看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第二天早上特意跑过去检查，地上有几根折断的小枝，但主干纹丝不动，蹲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树皮上有很多我之前没注意过的痕迹——划痕、裂纹、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钻出的小洞。一棵树站在那里不动，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。

最热的那几天,树荫下面聚了一圈乘凉的野猫，有只橘猫天天来，躺在树根上翻肚皮，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老社区都喜欢在树下放长椅，一棵大树就是一座小型生态系统加一个社交中心。

十月才是银杏真正登场的时候。

变色发生得比我想象中快,头一天看着还绿着，过了一夜降温，叶缘就开始泛黄了，接下去一个星期，整棵树像被点燃了一样，从底部往上渐变成金黄色，下面是深黄，中间是亮黄，树梢还带着点青绿，那个过渡的层次感漂亮极了。

路过的人开始停下来拍照,我在旁边看着他们，心里有种奇怪的占有感——我可是看着它从光杆司令变到现在的，你们只见到了最好看的一瞬间。当然这想法很幼稚，但我确实这么想了。

十一月下旬降温,银杏果开始往下掉，熟透的果子踩上去软烂，散发出一种说不上难闻但绝对不愉快的味道，清洁工阿姨每天都在扫，看起来很烦的样子，我突然觉得银杏挺聪明的，靠臭味劝退那些乱摘果子的手，种子才能完整地落到土里。

冬天光秃秃的真相

十二月中旬的一夜大风过后,银杏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了，早上出门看到光秃秃的枝干，有种演出散场的感觉。

但这次我一点都不觉得萧条,因为我已经知道那些芽就藏在枝条的节上，外面裹着好几层鳞片，在等下一个春天，这和以前看到的"光秃秃"完全是两个概念——以前看到的是结束，现在看到的是中场休息。

一月份下了一场雪,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，我照常路过，顺便用袖子擦掉了树干上被人贴的小广告，二月过年期间小区挂了彩灯，银杏也被缠了一圈，晚上亮闪闪的，看起来有点滑稽，像一棵认真的老树被迫参加才艺表演。

图片：同一棵银杏树的冬季状态，枝干光秃但芽点饱满

三百六十五天过完了,怎么说呢，这棵树教给我的不是什么深刻的人生道理，它就是按自己的节奏走了一轮，该发芽发芽，该落叶落叶，中间经历了几场暴雨、一次虫害、三十几度的高温、零下好几度的寒潮，还有一个手欠的我时不时来摸摸捏捏。

现在又到了三月,我昨天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，芽又鼓起来了，比去年早了大概五天，我想了想，大概是因为今年冬天偏暖。

也可能是它记住了去年那个盯着它看了一整年的奇怪人类,今年想早点开始演出。

谁知道呢,反正今年我还会继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