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海漂泊的第365天，我决定夜游一次黄浦江

说来也巧,来上海整整一年那天，我什么也没安排，白天照常上班，照常挤地铁，照常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对付午饭，下班的时候同事问我晚上要不要聚餐，我说今天算了，有点事，其实什么事也没有，就是突然觉得，在这个城市待了365天，我好像从来没正经看过它一眼。

晚上八点,我坐地铁到了十六铺码头，售票窗口的大姐问我要哪种票，我说最便宜的那种就行，她头也没抬，撕了张票推过来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本地人了——只有游客才会纠结选哪家游船、选哪种舱位，真正住在这里的人，大概都跟我一样随意。

十六铺码头：一个被低估的起点

很多人不知道,十六铺这个名字在上海话里其实挺有来头的，清末民初的时候，黄浦江边的码头按数字编号，从一铺一直排到十六铺。这里曾经是上海最繁忙的水上门户，大批移民从这里上岸，带着铺盖卷和发财梦，一头扎进这座冒险家的乐园，杜月笙年轻时就在这一带混过，那时候他还不叫杜先生，只是个在码头帮人扛行李的小瘪三。

现在的十六铺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,2010年世博会前整体改造过，老码头变成了下沉式广场，地下通道直接通到游船登船口，说起来有点可惜，那种湿漉漉的、带着鱼腥味的码头气息再也闻不到了，但转念一想，上海从来就不是一个恋旧的城市，它的本事就是把过去打包成精致的景观，然后继续往前跑。

登船的时候碰到一对老夫妻,听口音是本地人，老太太拄着拐杖，老爷子在旁边搀着，走得慢吞吞的，船上的工作人员也不催，就在旁边等着，我问他们怎么想到来坐游船，老爷子说：“阿拉住在浦东四十几年了，今朝是结婚纪念日。”老太太笑着拍了他一下，说他有毛病，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搞浪漫。

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船开之后，上海才真正醒过来

游船驶离码头的时候,岸上的喧嚣像被按了静音键，一点一点退远了，我站在甲板上吹风，十月的晚风已经有点凉了，但很舒服，吹在脸上像块湿毛巾。

下面这张表是我在船上跟一个工作人员闲聊时问来的,关于不同时间段的游船体验，供你们参考：

我坐的就是黄金场,船开到陆家嘴那段的时候，两岸的灯光简直像比赛似的往天上怼，东方明珠、金茂大厦、上海中心，三件套整整齐齐地亮着，倒影碎在水面上，晃晃悠悠的，旁边几个外地游客激动得不行，举着手机拍个不停，有个大叔甚至开了视频通话，对着屏幕喊：“看到了没？这就是上海！”

我不知道屏幕那头是谁,可能是他老家的父母，或者留守在老家的孩子，反正那一刻，黄浦江成了一条分界线，把两种生活隔在了两岸。

外滩的万国建筑群：石头写成的历史课本

船行到外滩一侧的时候,万国建筑博览群在暖黄色灯光里一字排开，和平饭店的墨绿色金字塔顶特别显眼，海关大楼的钟楼每十五分钟敲一次，东风饭店、汇丰银行大楼、外贸大楼……每一栋都能叫出名字，每一栋背后都有故事。

1920年代,这里被称为“远东华尔街”，各国银行、洋行、领事馆挤在这条不足两公里的马路上，用花岗岩和大理石比拼实力。那时候的外滩是租界的门面，也是中国屈辱的伤疤，1949年以后，这些建筑收归国有，变成了各种政府机构和国企的办公楼，再后来，外滩改造，它们又成了奢侈品旗舰店和高档餐厅的所在地。

想了解这些老建筑的故事,可以去看看《上海外滩建筑地图》这本书，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的，作者乔争月把每一栋的前世今生都梳理得很清楚，连建筑师的名字、建造年份、风格流派都标得明明白白，我是在福州路的上海书城偶然翻到的，站着看了半小时，店员过来问我买不买，我才不好意思地掏了钱。

浦西这边的老建筑和陆家嘴的超高层隔江对峙,像两代上海在互相打量，一边是殖民时代的厚重与沧桑，一边是全球化时代的锋利与野心。黄浦江不说话，它只是安静地流，把所有的对峙都倒映成波光粼粼的景色。

船上的人：微型的人类观察现场

游船总共航行大概五十分钟,我大部分时间没在看风景，而是在看人。

甲板上有几个年轻人,看起来像大学生，一直在用各种角度自拍，有个女生指挥她的朋友：“你往左一点，把那个楼拍进去，对对对，这样显脸小。”旁边一对中年夫妻从头到尾没拍照，就安安静静趴在栏杆上，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，还有一家三口，小孩大概四五岁，骑在爸爸脖子上，手指着陆家嘴的方向喊：“高楼！高楼！”

船舱里的人就更有意思了,有个大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旁边的乘客都憋着笑，我猜他可能是来上海出差的，白天开了一整天的会，晚上被同事拉来夜游，实在撑不住了。成年人的疲惫是藏不住的，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诚实多了。

如果你也想去，几个实在的建议

我这次坐的是基础舱的票,说实话体验已经不差了，但如果你想要更好的视角，可以参考下面这些：

• 选船看船型，别光看价格。现在黄浦江上的游船分好几种，有仿古的龙船，也有现代的三层观光船，龙船拍照片更有韵味，但甲板面积小；三层观光船顶层是露天的，360度无遮挡，看夜景更爽。
• 提前半小时到码头。别问我为什么知道，问就是上次有个朋友迟到了五分钟，眼睁睁看着船开走，票还不能退，十六铺码头附近晚高峰堵车严重，地铁是最靠谱的交通方式。
• 上船直奔顶层甲板。黄金场次的顶层甲板位置有限，去晚了就只能站在别人肩膀后面看，我那天运气好抢到了船头的位置，视野一绝。
• 十月底到十一月初是最好的季节。夏天甲板上闷热难耐，冬天江风吹得人怀疑人生，秋天温度刚刚好，空气通透度也高，拍出来的照片不用修图就能发朋友圈。
• 别一直举着手机。这话说出来有点像心灵鸡汤，但我是认真的，我前面二十分钟一直在拍照，后来把手机收起来，趴在栏杆上看了十分钟，感觉完全不一样，江风、水声、对岸的灯光，这些东西手机拍不出来。

船靠岸的时候，我想起一件事

游船慢慢调头往回开的时候,外滩的钟楼正好敲了九下，铛、铛、铛，声音穿过江面，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我忽然想起刚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,那时候住在浦东一个老小区的合租房里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，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，我躺在床上刷手机，刷到一条外滩夜景的视频，心想：那些灯光真好看啊，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。

然后这一晃就是365天,中途不是没时间，也不是没机会，就是一直觉得“反正住在这里，什么时候去不行”，结果一年过去了，要不是因为“来上海365天”这个莫名其妙的仪式感，我可能到现在还没去过。

黄浦江夜游这件事，在网上提前买票比现场便宜二十块左右，可以在携程或者大众点评上搞定，到了码头直接刷码上船就行，游船班次挺密的，从傍晚到深夜都有，最晚一班大概十点多出发，适合那些白天没时间、晚上又睡不着的人。

船靠岸了,人群呼啦啦地往出口走，我故意走得慢一点，落在最后面，那个睡着的大哥被工作人员叫醒了，迷迷糊糊地站起来，嘴里嘟囔着“到了？这么快”。

是啊,五十分钟真快，就像这一年，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。

参考文献：《上海外滩建筑地图》（乔争月著，同济大学出版社）、《申报》1920年代黄浦江沿岸码头史料汇编